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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产家庭的“极简生活”背后
发布时间:2019-02-16 10:58 来源:凤凰周刊

 “本来我们是国贸CBD的Darren和Sharon,现在变成了村里的狗蛋和翠花”。张萍说这话时,正和来自加拿大的丈夫二山走在北京通州村落的土路上,一辆大卡车呼啸而过,卷起漫天黄土,两个人秒变灰头土脸,模样狼狈。

他们在远离繁华市中心的北方农村这样一呆,已近二十年。

在那之前,两人曾过着非常“烧包”的生活。1999年,夫妇俩来北京工作,二山进了一家知名电子商务公司做高管,张萍在一家英国企业做管理培训,月收入就已经达到近10万人民币。

一张20年前的合照里,二山一副西装革履、青年才俊的金领装扮,一旁穿着黑色吊带的张萍,将头发高高梳起,颇有“高知海归”气质。

那时,他们住在市中心的外交公寓里,房间每天有人打扫,如今,则是事事亲力亲为;那时,和所有年轻爱美的时髦姑娘一样,张萍护肤品全是专柜大牌,如今,已是一年到头不施粉黛。

这些年来,“财务自由”“环游世界”是越来越多人热衷去谈论的话题,它们代表着梦和远方,是“人生赢家”的标配,是终极理想。

但是,传统意义上的财务自由,能达到的人毕竟有限,据2017年胡润报告,在北上广深想要财务自由需要2.9亿元。

有没有一种状态很放松、很自由的生活,即使没有那么多钱,也可以过上的呢?

从市区搬往郊区,将物质欲望降到最低,积极攒钱,吃有机蔬菜,减少社交,越来越不注重外在的尺度,更注重内在的平静和富足。近年来,不少大城市中产和年轻人正在探索这样的生活,有人管这种趋势叫“逃离北上广”。

这与美国年轻人最近兴起的“FIRE”运动不谋而合。FIRE是“经济独立,早早退休”(financial independence,retire early)这句话的英文首字母缩写。这种生活方式指的是一方面减少开支,另一方面拼命攒钱,投资股票,房地产,基金,计算未来40年的复利、投资回报率,直到这些被动收入可以支撑未来不用工作的生活,在30岁左右就能过上提前退休的生活。

“FIRE”运动中那种对攒钱和复利的算法只是一个理论。在和正在实践这种生活方式的人们接触后,你会发现,这个群体很少有不工作后,完全靠被动收入去支撑生活的,他们多数都会有主动收入去支撑。

甚至有明星也赶了个趟,最近,孙楠一家房租700元上了热搜,这种生活不断引发各种讨论。而除了对于自由的羡慕外,也有不少人质疑,那是在西方高福利国家才能实行的,在国内是否可行?所以极简生活到底需要多少成本?这都是一系列的问题。

“昂贵”的极简? 

从市中心去张萍的家并不容易,北京冬季土灰粗粝的大树在视线中不断过去,渐渐的,楼房都看不到了,一堆低矮平房显现,车子弯弯绕绕最终拐进了一个院落,终于到了,她的家和自家创立的有机护肤品牌的厂房连在一起,是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。

家装费用总共花了3.5万,木地板是二手的、家具有简陋过时的办公桌,也有朋友离开北京时,张萍花1万块钱盘下来的几样大件。最贵的是小儿子那张原木色的床,做成林中小屋那样,淘宝买的,花了8000块。

张萍自己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,是小姨给的,原本是时髦的样式,但张萍将衣服上那些繁复的装饰品剪了去,成了一个基本款的毛衣,质量轻盈保暖。“挺好”。

“我们过了那个(爱打扮)阶段了。”张萍笑着说。一家人一年也买不了一件衣服。孩子的衣服也是别人送的。丈夫的衣服比她的更旧,他白色卫衣前面的图案已经因为洗了太多次而斑驳,两个袖口都已经磨破了。张萍拿起搭在椅子上的一件洗的泛白的军绿色男士棉外套,“十年前朋友给的,你看看,现在谁还会穿这种劳保服”。

虽然在普通人看重的穿着、居住和出行方面,不去和外界攀比什么。但是他们会花200块钱买一小堆有机白菜,会花88块钱买瓶酱油,也会花高昂的价钱去买印刷精良的英文原版图书。“在吃和书上会不遗余力”。

屋里弥漫着一股自然的植物香味,这是二山在研制一种新的香氛。他的天然护肤品“有机地球”采用全天然的进口原料,来自世界各地的昂贵的精油被储存在常年低温的仓库里,一桶桶地排列着。十来平米的储藏室,原材料的价值就已经有几百万人民币。

二山的冷库中摆满了来自全球原产地的珍贵植物原料

夫妇俩在北京至今没有买房子,近年来北京的房价可谓翻天覆地。“那时候要是积蓄买了房子,也就不会有自己品牌的产品了”。张萍这样宽慰自己。

他们对现在的居住环境颇为满意,偶尔张萍去城里的公寓楼里,呆不了一会就要走,因为憋的难受,她们住惯了村里的院子。

1996年,毕业于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生物化学专业的二山, 被当时的公司从哥伦比亚调到中国负责市场营销,因为天生的敏感性肌肤,在中国工作的期间,皮肤状况糟糕的他开始自己制造冷法皂,没想到,竟然治好了自己的皮肤。

不久他做出一个“疯狂”的决定,辞了高薪外企的体面工作。成了一名“洋农夫”,开始全心全意做他的“制皂”事业。

在研制和买原材料上,张萍形容二山“不计成本”。二山将两人的积蓄都砸在了上面,“毕竟是来自高福利的国家,挣钱生存的欲望不是那么大,很多事情可以尽情追随自己的想法”。张萍如今面对“执拗”丈夫的诸多选择已然能平静面对。

对于二山夫妇来说,“挣钱,买大房子,开好车”早已不是人生理想,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“我们以后也要退而不休”48岁的张萍说。

张萍夫妇欣喜地看着他们的成果:一排已成型的护肤皂

其实,二山来自加拿大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,家族房产有4套,如果夫妻俩回加拿大的话,医疗养老也不用担心。但二人并没有这样的打算。

“跟我们差不多的跨国婚姻组合,女方要不就在别墅里相夫教子,跑跑美容店,要不就跟着老公去国外享福去了。没有谁像我这样的。”

在一般家庭花大代价去投入的孩子教育上,张萍夫妇俩也有自己的想法。两个孩子上了他们自己办的一个小私塾,里面除了一部分学校的课程以外,还会根据孩子的情况从外面请专门老师来教专门的课程,比如最近孩子们在学习编程。

一家四口

这个小学堂有三十几名学生,一个月的学费是4000块,下课的时候孩子们在小学堂院落里爬树玩耍,自由自在。

身边人花大价钱给孩子学奥数上兴趣班,张萍对这些并不陌生,“如果你是想让孩子长大以后去华尔街那些地方,那你赶紧走那条路去高考吧”。他们对孩子的期待是,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,并不一定要成为那种所谓精英阶层。

如果以后孩子下定决心要高考上名校,“我相信她照样可以,知识的学习是很快的。”

二山并不喜欢过去自己的那个家,装修精致,所有东西都要最贵的。“孩子们不能上蹿下跳,生怕弄坏了什么”。

现在,郊区没有北京市中心的热岛效应,傍晚太阳一落,显得更加寒冷。但两个孩子放学后,会操着浓重的京腔大声喊话,在宽敞的客厅里奔跑,两只狗发现孩子回来了,也赶紧爬门要进来。家中充满活泼的气氛。

努力攒钱,早日实现自由

现已定居在新西兰的姑娘杨熹文,正在渴望着能早日实现经济自足,过上自由的生活。

1989年出生的她是一名作家和自由写作者。她曾将自己大学毕业,一个人漂洋过海努力工作最终留在新西兰的经历写成了书,颇为畅销,自己也运营了一个公众号,出了一些爆款文章。

对于FIRE运动,“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看了,真的就是特别喜欢,这就是我们心中的目标。”采访杨熹文的前几天,她的闺蜜刚好将一篇关于“FIRE”运动的文章分享给了她。

一本1992年出版的书,名叫《富足人生:要钱还是要命》(Your Money or Your Life)成了这场运动的理论倡导,提倡极简生活,珍惜生命能量和时间,最后降低消耗,拯救地球。

1994年,麻省理工学院学者威廉·班根(William Bengen)有进一步提出了“4%原则”。他分析了美国过去75年来的股市和退休案例后,归纳出:“只要在退休第一年从退休金本金中提取不超过4.2%,之后每年根据通货膨胀率微调,即使到过世,退休金都花不完。”而这需要你先攒够一年生活费的25倍。

为了达成心中所愿的自由,“攒钱”成了杨熹文现在很大的一个目标。

2017年,杨熹文将自己户头里攒下来的40来万人民币付了首付,在陶朗加买了房子。三间房间,自己住一间,出租两间,租金刚好抵了房贷。她攒钱的目的是日后还想继续买房。

将生活简化,维持一个较为基本的状态,杨熹文幽默地定义自己的生活哲学是“很抠的”。

她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了西红柿,芹菜,青椒,西瓜等,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超市里的蔬菜价格太贵了。

杨熹文自己挖的鱼塘

从去年开始,她阅读了一些极简主义的书籍。觉得生活里的东西太多了。“好多东西它就摆在那,好久都没有用,给视觉造成压力。但是视觉上的富足根本就是抵达不到心里去。”

在买房子之前有一年的时间,杨熹文和男朋友是在房车上住的。因房车小,每次去超市的时候,只买最需要的,每一样厚度的衣服只有一件两件。“拥有的东西好像很少,但是整个人清静轻松。”

男朋友是当地新西兰人,两人一起发掘了生活中挺多不需要花钱但也特别快乐的事,户外露营,钓鱼等等,并不再是过去一想到约会,就是看电影、吃大餐。

不同于这个年纪的女生会将大部分的钱投入在护肤品和衣物上,杨熹文在这块几乎也没什么支出。

生活中要说大一点的花销就是电子书,之前特别喜欢喝外面现打现磨的咖啡,后来她发现一本书是25块钱人民币,这正好是一杯咖啡的价钱。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,下载一本书的话就少喝一杯咖啡。

社交上,偶尔见朋友,也就是一杯咖啡,时间成本和实物成本都降到最低。 

目前他们的收入在这个城市算中等偏上的。减少开支的同时,他们也在努力地开源。除了写作,杨熹文和闺蜜开了一个微店,卖一些澳洲新西兰的护肤品书籍等。

去年五一的时候,两人在国内做的民宿也开张了。那是在家乡沈阳著名景点张氏帅府附近一个老楼里的三居室,房租很便宜,1500一个月,装修花了10万块钱。装修完在三个平台挂出,密码锁就可以直接入住,目前营业了六七个月。好的时候一个月有1万的收入,差的时候两三千也有。

现在,俩人还想一起在沈阳买一套房子,再做一个民宿。

努力攒钱这个行为,杨熹文其实从2012年就开始了。那时候学生之间流行Gap year(间隔年),新西兰一年开放1000个打工度假名额。大学毕业的杨熹文身上揣着几百块钱,只身来到了新西兰。

她清楚地记得去的时候买了个被子,没想到价格太高,将计划全打乱了。于是开始找工作,“我不在乎做什么,觉得有劳动有收入就挺好的。”

一周工作六天,每天工作十个小时。想延长签证的时间,还去报了个两年的商科学历班,一年的学费近10万人民币。为了攒学费,杨熹文连轴打工,做女招待,在中餐馆后厨收盘子,做清洁担保,做调酒师,开一辆人民币不足5000元驾驶门凹陷的尼桑sunny,一直辗转在过去同学们看来较为“底层”的岗位。不过她乐在其中。

杨熹文和男朋友在新西兰的家

因为积累了很多国内看不到的写作素材。在这些工作的间隙,她开始将自己的经历写作放到网上,渐渐有编辑联系她出书。

虽说是自由写作,做了时间的主人,但目前她感觉生活还是没有达到想要的那种放松状态。她手头的工作包括两个部分,写书是自己喜欢也很愿意做的,而公众号以及接的一些文案,就会有时间上的焦虑感和压力。这一部分的工作大约占到她全部精力的30%到50%。

在新西兰的几年慢节奏的生活,她觉得已经和国内的圈子严重脱节。“我已经落后了五六年了,人显得比较傻一些。”而日后会在哪里,也没一个定数。虽然以后养育子女的问题没有考虑,但是作为80后独生子女,父母养老问题杨熹文已经提上了准备的日程。

卖掉深圳市区的房子,去清迈定居 

2015年年初,深圳大学教师薇薇一家进行了一场“改变一家人下半生的旅行”。

这次旅行的目的地是清迈。看似一家人开开心心出来散心游玩的背后,真是原因是薇薇的父亲确诊癌症晚期,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了。“那时候觉得人的生命太脆弱了,可能很多事情你想去做,但是到了那个时候都没办法去做了。”今年40岁的薇薇回忆那时的心境。

清迈人的生活节奏闲散舒适,抵达后的第二天,薇薇就突发奇想:“把深圳的房子卖了,来清迈怎么样?”没想到获得全家赞同,“在深圳辛苦工作就是希望一家人能过这样的生活,那么为什么要等到老了退休之后才过来呢?”

参观了一所高端国际学校后,他们越发觉得来居住这个计划是完全可行的。泰国是一个非移民的国家,在这里陪女儿读书,不改变国籍。回深圳的话,从香港到清迈天天有班机,而且只有2个半小时。

短短的9天时间,夫妻俩回国卖掉深圳140平米的房子,换了一套小的。然后在清迈买了两个别墅,住一个出租一个,出租的那部分费用覆盖一些生活支出。虽然如今卖掉的那套深圳房子价格已经涨了几百万,夫妻俩也很淡然:“要是真顾虑那么多,当时也做不出这样的决定。”

薇薇清迈的家

薇薇介绍,“在清迈,100万左右就可以买一栋别墅,这在国内没法想象。在北京大概就10平米吧”。

丈夫的事业没有太大的影响,互联网让远程办公成为可能。而薇薇要办理辞职,去寻求一番新的事业。

学校领导语重心长地劝慰,“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这个工作多少博士学历,排着队,挤破了头想过来”。不过最后领导在知道她心意已决后,也一挥手,“去吧,要是在我年轻的时候,我说不定也会跟你一样的选择。”

房子卖了的钱,让他们有一部分积蓄,固定用来负担女儿国际学校一年十几万人民币学费,以及学习花样滑冰、钢琴等的费用。“总体上来说,花销并没有减少,但是生活质量高很多。”

薇薇家门口的一个幼儿园,只要孩子会喝奶就可以送过去,从早上8点一直到下午4点放学再接回来,期间泰国老师还帮孩子洗澡等,费用是人民币600元。泰国请一个保姆,从早上8点开始一直工作到晚上6点,一月下来需人民币2000元-2500元左右。外出吃饭一个简餐,折合人民币大概是10元钱。这些低廉的花销在北上广大城市是无法想象的。

如今,一家人过上了曾经梦想的生活。“我们生活方式更田园,孩子还是走的国际化的教育路线。”  

薇薇所在的小区—田园风光

来清迈后,薇薇夫妇要了二胎。邻居的小姑娘经常光着脚来串门找姐妹俩玩耍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淳朴,也少防备。

“以前在深圳,进进出出肯定要锁门,现在出去只要把钥匙稍微往上面挂就可以出去了。很放心。”

在采访邀约的时候,薇薇就告诉我,我们没有过上那种完全财务自由的生活,我们也都还要努力工作。

不过薇薇丝毫没有担心过生存的问题,和杨熹文一样,薇薇觉得,这么多的工作,你只要能放下身段,肯定是可以赚到钱的。有一阵,她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去考个月嫂资格证。

“我到现在从没有后悔过,也没觉得自己是放弃和牺牲的那一个,我现在一样可以发挥我自己的价值。”薇薇她毕业于全球QS教育专业排名第一的伦敦大学学院教育学院,初到清迈时,薇薇花了约半年时间集中学习泰语,目前听说读写已经达到一定水平,和本地人沟通已无大碍。

她的语言学习能力和教育背景得到周围家长的认可,有不少家长找到她,希望她能给孩子做一些准备出国留学考试、申请美高的英语培训。薇薇将这个课程时间控制在一周6-7小时左右。

两个孩子都送去学校后,薇薇除了照顾家里的花园,也会一个人出门闲逛,或者找个小咖啡馆安安静静地喝杯咖啡,去古城探索一些好玩的店,学习自己热爱的摄影及网络课程,到了晚上八九点就准时睡觉。

而以前的生活,据她丈夫的描述是,每天上班坐在车里,就能被堵车堵到没脾气。深圳的空气已经算好的了,时常天空还有一片雾蒙蒙的灰。下班以后,眼睛要时刻不停留意女儿的身影,生怕跑出的视线。每周夫妻俩还要轮流辗转送女儿去兴趣学习班,在陪伴等待中消耗得精疲力竭。

这几年也有来参观玩耍的亲朋好友,对于一家人这种生活,大家都流露出了羡慕之情,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放弃原来的生活来这边。“不是钱的问题”,他们担心语言,担心生存,以及文化融入等等。

小区的落叶嬉戏

 “我个人认为,这样的生活,几百万就可以了,主要是看你个人的这种欲望和精神要求。”几年的生活,让薇薇越发觉得,生活中诱惑太多了,人的焦虑也太多了,其实很多时候焦虑是自己给自己的。

再往后会怎样,薇薇一家没有做最后决定,顺其自然,有可能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,如果有变化,也愿意去接受变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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